这场探索更深层的意义，在于重新理顺政府、市场与社会的协同关系——政府做好制度供给和底线保障，市场提供专业效率和灵活响应，社会贡献信任纽带和互助力量。

改造后的上海黄浦区半淞园路街道市民新村居民区（陈浩明/摄）

《城市更新“十五五”规划》明确部署，“十五五”期间实施完整社区建设扩面提质增效工程，对全国5000个社区进行建设改造，这意味着完整社区建设正由试点探索、样板建设，进入扩面提质增效和常态化推进的新阶段。

完整社区建设是城市更新的重要内容，其以居民适宜步行范围划定空间范围，统筹完善公共服务、便民商业、市政基础设施与公共活动空间，推动物业管理全覆盖、社区治理机制不断健全，有效增强居民归属感与认同感。经过多年探索推进，我国完整社区建设覆盖面不断扩大，整体建设水平稳步提升。但过往建设仍在一定程度上存在政府单向推动的路径依赖，尚未完全建立起一套社会力量、市场机制与居民共同参与的协同机制，容易出现“重建设、轻运营”的发展困境。

因此，完整社区建设不能止步于硬件升级，还要在日常运营中检验治理能力；只有形成可持续的运行机制，社区服务才能从“建成一时”走向“受益长久”。如何让已建成的社区设施与配套服务真正用起来、用得好、用得久，是当前完整社区提质增效过程中必须答好的考题。

引入专业力量

要破解完整社区运营人手不足、落地不畅的痛点，需要让专业力量更深度参与社区空间运营。

不少社区工作经费相对有限，给后期运营带来考验；同时，社区工作者常常处于“小马拉大车”的状态，服务落地时常面临“最后一米”的梗阻。针对此类问题，一些地方已展开有益探索，例如推行“社区治理合伙人”或“空间主理人”机制，将闲置空间委托给专业团队统筹运营：废弃车棚改造为共享书房，引入文创团队日常打理；社区食堂委托专业餐饮企业管理，在服务协议中明确公益时段、价格上限和老年人用餐保障，并通过租金减免、运营补贴等方式平衡服务成本。此外，还有地方推行“社区规划师”制度，要求运营策划团队在改造设计阶段提前介入，确保建成的空间“有人会用、有人能管”。这些实践表明：政府应做好兜底保障和规则供给，但不必事事包办，引入专业力量往往比单纯增加资金投入更具实效。

专业力量参与社区运营，不能简单理解为“政府把空间交出去”，而应是在清晰规则下建立服务清单、绩效评价和退出机制。对普惠性、公益性较强的助餐、托育、养老、阅读等服务，应通过合同约束明确价格、开放时段和服务对象，防止公共空间被过度商业化；对具备经营属性的便民业态，则可通过租金减免、低偿使用、收益反哺等方式，形成“公益有保障、运营有回报、监管有抓手”的平衡。

推动居民主动参与

完整社区长效运营的核心动能，源于居民从服务的被动接受者向社区治理主动参与者的身份转变。

社区里最大的闲置资源往往不是空间，而是人。退休教师能否参与“四点半课堂”的辅导？有维修手艺的师傅能否以志愿服务换取食堂餐券？这些看似简单的问题，落实起来需要机制支撑。不妨将小额资金支配权或活动组织权赋予热心退休党员、有组织能力的青年居民、熟悉社区情况的商户代表等“社区微领袖”“社区能人”，让他们成为激活邻里网络的节点。不少地方还建立了社区数字化互助平台，双职工家庭临时加班可在平台发布需求，邻居响应后双方各获积分；独居老人需要代购药品，社区互助志愿者可就近接单，积分可兑换社区服务或小额商品。数字化在此不是展示用的大屏，而是降低人际连接成本的基础设施。当邻里之间开始互助，社区便有了温度与韧性。

居民参与也不能停留在活动报名或意见征集，更应成为社区运行规则的一部分。可以把居民议事会、业委会、物业企业、社会组织等纳入日常协商平台，围绕空间使用、服务收费、积分兑换、志愿时长、公共收益支出等事项形成公开透明的微规则。只有让居民在议事、服务和监督中都有位置，完整社区才能从“给居民建”转向“和居民一起建、由居民共同管”。

建立可持续运营机制

维系完整社区建设成果、实现长效惠民的关键，是建立更加稳定的利益联结和可持续运营机制。

一些社区服务之所以难以长期坚持，症结在于缺乏长效的利益纽带。当前，有的社区探索了“社区社会企业”模式，以合规方式盘活闲置空间，引入企业运营社区食堂和康养中心，约定部分收益注入社区基金，反哺社区公益、设施运维、困难帮扶。居民可通过志愿服务积分、议事协商、公益捐赠等多元方式参与共建，形成共建共享的社区共同体。同时，鼓励物业公司延伸开展独居老人探访、代买代送等社区照护与便民服务，通过公共收益（如停车收益、广告收益等）或政府购买服务方式予以支持。这样一来，物业企业有稳定回报，社区减轻人手压力，居民也能获得更贴近日常的照护与服务，社区运营才更容易形成良性循环。

需要注意的是，利益共享并不等于简单商业化。完整社区运营应始终守住普惠性和公益性底线，对养老助餐、儿童活动、无障碍服务、公共活动空间等基本服务，不宜完全交由市场决定价格；对物业延伸服务、便民商业和社区基金运作，也应加强信息公开、财务审计和居民监督。只有把收益规则讲清楚、把公共边界守稳，利益联结才不会异化为新的资源占用。

随着完整社区建设从集中建设转入长期运营，政府工作重心也需要更多从前端建设推动转向规则制定、资源整合、底线保障和运营监管；社区能否形成稳定的内生运行机制，将直接影响建设成果能否持续转化为居民可感可及的服务。这场探索更深层的意义，在于重新理顺政府、市场与社会的协同关系——政府做好制度供给和底线保障，市场提供专业效率和灵活响应，社会贡献信任纽带和互助力量。由此，设施完善与邻里温度相互支撑，让社区真正成长为居民可感可及、愿意参与、长期认同的幸福家园。

（本文刊载于《瞭望东方周刊》2026年第15期，总第964期）